休·海登(Hugh Hayden)最初想制作游乐设施时，他的客户没有同意。这位雕塑家向非营利性的公共艺术基金(Public Art Fund)提出的方案包括一个完整大小的木制游乐设施，上面布设了荆刺。策展人理解这件作品取名“美国”的意义所在。问题是，这座带荆刺的游乐设施必须用栅栏围起来。海登最终完成的作品同样有着“带刺”的背景故事，表面却较为光滑。“湾流”(Gulf Stream)是一艘做工精美的橡木划艇，走到近前，会看到它内部的巨大肋骨框架——仿佛是约拿(Jonah)的船和鲸鱼的结合体，让人匪夷所思。海登借鉴了艺术史上的一些素材，比如温斯洛·荷马(Winslow Homer)绘制的一位黑人男子在鲨鱼出没的水域独自划船的场景，以及凯瑞·詹姆斯·马歇尔(Kerry James Marshall)描绘的一个更类似于田园诗般的场景。孩子们立即就能领会。“我们完全没想到把它做成游乐设施会这样受欢迎，”海登说，“我们把它安装好后，真的是不到30秒钟，孩子们就跑了过来，家长们也开始跟爬到上面的孩子合影留念。”经验之谈：把可攀爬的设施建在公园内，一定会有人攀爬。海登的“湾流”是2022年夏季布鲁克林大桥公园“黑色大西洋”展的参展作品。摄影：Nicholas Knight海登是当代艺术界的明星，去年举办了四次个展。最新展览于9月14日在他的家乡达拉斯的纳舍雕塑中心(Nasher Sculpture Center)开幕，名为“回家”(Homecoming)，可谓贴切。这位常驻布鲁克林的艺术家对手工艺的兴趣，以及毕业于康奈尔大学建筑系的背景，为他的作品赋予了物质和物理上的存在感。海登对他本人作为黑人、同性恋者、热爱手工艺的德克萨斯本地人生活的勇敢探索，让他的大部分作品带有了对童年时代的空间、场所和人物具有挑衅意味的解读。海登一些最知名的作品是用尖刺形状改造的经典美国家具，其中包括一套牧豆木材质的，任凭你手指被刺破也不能将油炸玉米饼摆放到台面上的得克萨斯式餐桌餐椅，以及位于麦迪逊广场公园的装置作品——回归自然的雪松课桌。操场、更衣室、餐厅、教室，经过海登的改造，这些普通的乡村场所变得奇特并带有了原生态。有时候，世俗的东西用艺术才能清除。休·海登2018年创作的雕塑“美国”，用得克萨斯州土生土长的牧豆木制成，这位艺术家本人也是在得州长大的。来源：利森画廊休·海登接到在纳舍雕塑中心举办个展的邀请时，便体会到自己应当再去看看童年时代对他影响最大的建筑之一：Kidsville。这是位于达拉斯西南郊邓肯维尔的一个游乐园，是给他带来想象力的地方，也是工艺和社区力量的早期代表。在邓肯维尔，一群志愿者于1989年设计并资助了这个占地1.5万平方英尺（约1393平方米）的大型装置，然后用短短几天时间就打造了其独特的天际线。六座尖塔耸立在平坦的地面上，通过阶梯隧道、拱形台面、云梯和滑梯连接起来。即使你每天都去，也会在这样的地方迷失方向。对海登来说，这里的吸引力显而易见：“看上去就像一座城堡。”游乐场建筑师罗伯特·莱瑟斯设计的木质游乐设施被全美国数百个社区采用，其中包括得克萨斯州邓肯维尔的Kidsville。来源：Duncanville Public Library如果依稀记得Kidsville像是你家乡小镇上的一处游乐设施，那你并没有弄错：Kidsville是20世纪80年代兴起的社区木质游乐园建设热潮的一部分。这场运动由“秋千界的约翰尼·阿普尔西德(Johnny Appleseed)”——建筑师罗伯特·莱瑟斯(Robert Leathers)牵头发起，他在20世纪70年代与志愿者一道在纽约州伊萨卡为自己孩子的学校建造了首座木制攀爬结构。正如《时代》周刊在2007年的文章中所写，“这个完全由志愿者参与的项目所体现的社区精神让莱瑟斯振奋，以至于他把它当作了自己的专业。”在整个20世纪80年代，莱瑟斯获得了全国性媒体的报道，并获得了芝麻街(Sesame Street)和《罗杰斯先生的邻居》(Mister Rogers’ Neighborhood)的认可，从而在美国各地拥有了数百名客户，其中包括邓肯维尔。莱瑟斯最初估计，这些游乐设施的使用寿命为25年，但维护成本和安全问题让许多游乐园提前寿终正寝。美国消费者产品安全委员会的第一本手册于1981年出版；这些早期的法规主要聚焦于跌落和表面材料，而对于木质结构精致但封闭的塔楼和隧道来说，这通常不是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材料方面的问题以及人们成为父母后观念的改变，促使市政当局对儿童游乐设施进行更严格的审查。2020年Kidsville拆除前的照片。摄影：Jeremy Koontz2018年的一次安全审计揭示了Kidsville存在的一系列问题，包括当时使用的含砷木材防腐剂、实木容易碎裂，以及家长在游乐设施外照看不到等。其替代设施“Kidsville 2.0”包括了一个与原作相似的部分，但是采用了塑木材料，因为2003年美国环境保护局(EPA)对使大多数木质游乐园经久耐用的防腐剂进行了限制。后继的游乐设施光滑且没有缝隙，可以随处放置——这种普通的姿态似乎比怀旧的雕塑更能激发逃离的梦想。海登以童年为主题的雕塑体现了“诱人的妨害”(attractive nuisance)这一概念。这是一则法律术语，指业主财产中可能吸引儿童的危险因素。该术语通常被用在拆除建筑物的场景，但艺术则遵循不同的规则。海登最近在纽约利森画廊(Lisson Gallery)举办的个展“Hughmans”从一开始就令人不安：走进混凝土地面的画廊，参观者就面对了一些灰色的公厕隔间。要观看作品，必须依次打开门。人们可能要为自己即将看到的惊悚场面做着心理准备：一只手捂住我的嘴，进行中的性行为，甚至是堵塞的马桶。但是，公厕和学校更衣室对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意味；在海登的隔间里，有阳具、枪支、摩天大楼和骷髅，还有两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匹诺曹，一个由黑檀木制成，一个是胡桃木的。此外，还有金碧辉煌的“哈莱姆”(Harlem)，这是个镀金的架子，上面混放着铜壶和黄铜乐器，所有器物都戴着非洲面具，将几个种族的陈规陋习融为一体，似乎是在庆祝。海登喜欢即兴发挥，也乐见让观众把自己的诠释加入其中。海登为纳舍雕塑中心设计的游乐设施名为“毛刷”(Brush)，它唤起了儿童游乐设施矛盾的历史，看上去就像20世纪90年代初的Kidsville一样诱人，但内部却隐藏着一些秘密。虽然海登创作的这个橡木设施像Kidsville一样有多个尖塔，并示意观众可以“爬上去”，但其内部空间和表面却布满了野猪毛形成的毛刷。（此外，这是在博物馆里，所以你根本就触碰不到。）这些毛茸茸的内部结构可以被解读为对父母想象中潜伏在非标准化、非塑料结构中的所有怪物的评论，从尖细的碎片和砒霜到恶霸和变态，他们都在等着抓住并抢走他们的孩子。但我也很容易想到其他解读，从对原色聚乙烯景观材料的排斥——木头让人感觉更坚固——到对直升机式育儿的批判。纽约利森画廊的装置作品展“Hughmans”，观众走进“公厕隔间”才能看到艺术家的雕塑作品。摄影：Mark Waldhauser/Lisson Gallery海登作品“Brier Patch”（2022年）为纽约麦迪逊广场公园带来了100件雪松和铝制课桌雕塑。摄影：Yasunori Matsui/Madison Square Park Conservancy当雕塑作品“Brier Patch”——课桌——在麦迪逊广场公园展出时，一些评论人士将其密集的课桌与当代教育领域的争议联系起来，包括入学障碍、课程争议、自然与培育，以及雕塑对非洲裔美国儿童故事《布勒兔》(Br'er Rabbit)的引用。在这个故事中，作为被奴役者替身的兔子不断试图用言语摆脱困境。考虑到海登另外还有一系列涉及编发的作品，你甚至可以把这些带有枝繁叶茂花冠的课桌解读为对黑人儿童的头发，即具有挑衅性的发冠而不是不受管束的发丛，加以约束的着装规范的一种斥责。虽然“毛刷”和纳舍雕塑中心的其他展品都跟儿童有关，但参观者透过博物馆前窗看见的第一件作品却指向了一个成人世界试图介入并改造儿童生活的地方。“从此过上幸福生活”(Happily Ever After)是一个大小宛如游戏屋的小型雪松木质教堂，配有哥特式尖拱窗户和一个比我的头部略高的尖塔。教堂内部设置了小巧玲珑的座椅和讲坛，它们造型的灵感来源于Little Tikes塑料家具和古董教堂座椅的奇特混搭。这两种设计的灵感出奇地一致，为确保安全，都采用了弧形扶手和平滑的边缘。海登创作的教堂形状儿童游戏屋“从此过上幸福生活”。摄影：Kevin Todora/Lisson Gallery“挑剔的人可以说，‘这是父母为我做的’，另一些人则可以说，‘我想把它送给我的孙子’，”海登说，“这也是美国经验的一部分，两个人对同一件事的看法会大相径庭。”事实上，童年的历史一直充满荆棘。你对公立学校、公立公园和公共游乐场的发明了解得越多，就越能发现种族、阶层和性别排斥的作用。海登的作品构思缜密，至少会以不同类型的木材作为地理参照物，同时也具有最佳意义上的趣味性。它通过材料和艺术史料的并置，引用童年故事、童年时代场所和儿时的恐惧，制造认知摩擦。海登的天赋在于，他能在保持轻松的同时提出这类棘手问题，并向观众展示，艺术家即使过了不惑之年也依然有玩具可玩。但愿有一天，我们都能爬上带有荆刺的游乐设施：这个想法可能会让阿尔法一代感到不适，但对于1990年以前出生的人来说，则可能会唤起他们美好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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